为何互联网上的谣言难以制止

译者:盈月 | 译言网

我的祖母相信,美国总统正力图去除美钞上印的“信任上帝”字样。她已转发三个邮件给我,每个邮件里面都强调了由两个句子组成的评论:“果然如此!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信仰的时代!”

和大多耐心的孙子女一样,我没去理睬前两个邮件,把她那错置的愤怒归咎于她老年人的缺陷。毕竟,没人愿意和祖母争辩。她八十多岁了,是救济军传教士的女儿,所以她总是站在耶稣那一边。但是收到她第三个邮件后,我不能忍受了。我给她回信。“您不用着急,”我写道,“这是骗人的。”我还给她一个Snopes(一个专核实网上谣言的网站– 译者注)文章链接,该文章揭露了那个谣言的虚假性。

“我不在乎那个网站说什么,”我祖母在邮件里写,“关键是,这样的事有可能发生。我们的政府离上帝越来越远了。”

有关没有信仰的政府打算把“信任上帝”从美钞上除去的小道消息由来已久,已经重复了好几轮:从新设计的没有这些字样的纸币,到祖母所相信的奥巴马通过总统命令去除该句子。谣言似乎是从2007年开始的,那时就有人为五美元纸币的新设计担忧。也有可能在更早的2002年就有了,那年,来自加州的麦克·纽道以女儿的名义起诉政府,要求政府把“在上帝的恩赐下”从公立学校的“效忠美利坚宣誓”中去除。

但是这个消息也有真实之处。2007年,一些新铸的一元硬币不带这些字样。但那是铸币过程中的错误,而不是政府为了压迫虔诚的美国人而采取的蓄意行动。有关奥巴马总统取消美钞“信任上帝”字样的最新近的谣言,来源于讽刺网站“国家报告”。该网站在去年十二月宣布总统将会采取这一措施,以反映美国人信仰下降这一事实。根据2013年的哈里斯民意调查,美国成年人中有74% 有宗教信仰,而在2009年是82% 。

这篇文章是假的,但貌似真实,它能吸引我祖母 – 一个保守的基督徒,她仍然坚信这样的事会发生。我对她的这个信念感到担忧,不是因为她的宗教信仰和我的自由价值观有冲突,而是因为她的信念基于谎言。不会有总统命令去除货币上的“信任上帝”字样,无论现在还是在不远的将来。但是,和互联网上的谎言妖魔作斗争毫无意义。我不是唯一有这个问题的晚辈。几百年来,历史上人们多次坚信谎言,因为这些谎言加固了他们的文化迷思。但在真理更容易得到的互联网时代,为什么谎言仍然存在?

把我祖母的错误归咎于老年人的缺陷也许很诱人,但像她这样的人不止一个。网络上充满了这样的男女老少,对纯粹编造出来的谎话、讽刺或其它东西一律轻信。有个讽刺网站叫“洋葱”,人们常把它的讽刺性新闻当作真实故事拿到“脸书”上去发表,而Tumblr 网站上一个“不可置信”专题,则全是这类传说的截图。四个月前,我决定当一个真理复仇者,把我的“脸书”好友(亲戚、高中同学或前大学女生联谊会姐妹)传送的新闻链接全部核对一遍。我揭穿了“一个疯狂女权主义者为六、七岁小学生制作阴道形状的饼干”。我查看了一个疯传的“有三个乳房的女人”。当然,我也戳穿了到处能看见的伪造的“脸书”隐私声明。无一例外,当我试图揭穿这些谣言的时候,每次都被我的“脸书”好友拒绝、置之不理或删除。我甚至收到一位好友的回复,他坚持说,饼干的事情完全有可能发生,因为“女权主义者真的就有那么疯狂”。

网络上有些迷思很傻、很短暂,目的在于搞笑,但也有其它一些迷思旨在利用我们根深蒂固的社会和文化信念。“脸书”上那个伪造的隐私声明经久不衰,因为它在我们对于安全和技术方面的不确定性上引起共鸣。在十二月的《石板》杂志上,威尔·奥瑞莫斯无不感慨地提出,社交媒体已经成为“谣传、谎言和阴谋理论”的分享通道。

奥瑞莫斯建议,“脸书”应该调整网站程序,让这类疯传的虚假谣言在资讯服务器里的排行低于真实新闻:

“最近,我就‘脸书’再次力图改善使用者资讯服务,和服务器产品管理经理格莱格·马拉进行了一次对话,我向他提出以上建议。但他只是稍有兴趣,说他的团队在近期内不会优先考虑这个建议。‘在客观真实性方面,我们还没有做过什么工作,’他说,‘这个话题很复杂,我们可能不会急于考虑。’”

马拉不很愿意监督新闻的真实性,我很能理解。即使在一个有众多核实资源的社会里,“事实”和“真实”如何定义,还是问题多多。不奇怪,即使在谷歌时代,各种迷思继续存在,因为迷思是我们的世界观的养料:荒唐的“激进女权主义者”给小孩子吃阴道形状的饼干、女人为了避开男人骚扰而装上第三只乳房、第一个有色人种总统奥巴马将在全国取消所有基督教符号。

而且这也不是新鲜事物。十八世纪早期的都柏林到处散布着谣言,说富裕老处女格瑞赛尔·斯蒂文斯长了一张猪脸。有关女人长猪脸的谣言十七世纪就有了,从来没被证实过。故事情节都是一样的:富裕的老处女要什么有什么– 好身材、好衣服、金钱、首饰、仆人,但就是面孔长相丑恶。在每一个类似故事里,老处女不惜一切寻找丈夫,最后总是被最低下的求婚者拒绝。

史蒂文斯是一个富裕神职人员的女儿。她的父亲和双胞胎兄弟去世后,她继承了全部家产。她是个慷慨的慈善家,人们常在城里看到她坐着马车,由她的仆人向穷人发钱。因为一只眼睛有病,史蒂文斯经常戴着面纱。她的马车经过时,会有小孩子学猪叫,有男人为了看清她的脸而跳上马车的踏板,报纸也刊登了文章,叙述一些人声称看到了她的猪脸。

史蒂文斯小姐深受这些谣言的困扰,她常坐在阳台上或打开的窗前,好让人们看清她的脸。没有用。甚至在她1747年去世后,她所创建的医院还向参观者展示一只银质猪槽,据说是这位女捐献者吃饭的用具。这些故事和大多数谣言一样持续长久,因为它利用了人们对女性、财富和美貌的仇视心理。

在俄国,有关凯瑟琳女皇也有类似的迷思,说她是在和一匹马性交的时候死去的。这个传说极其广泛深刻,直到现在还在流传。实际情况是,凯瑟琳死于中风。该传说是法国人为了贬低她而散布的,至今还有人相信,是因为人们对强大的单身女性仍然有很深的社会偏见。

同样,“血诽谤”也是一个利用了深刻偏见的传说,它在互联网出现之前就存在了。根据该传说,在逾越节前,犹太人会绑架一个小孩,用小孩的血来庆祝逾越节。好几个世纪以来,这一传说被用作杀害和威吓犹太人的借口,而最早的这种反闪米斯暴力行为在公元前40年的埃及就有了。2014年7月,网上出现了哈马斯发言人奥萨马·哈姆丹的一个视频,指责犹太人绑架非犹太裔小孩,并用他们的血来制作逾越节犹太人吃的马佐饼(一种不发酵的饼)。

有意思的是,作为对“血诽谤”的抗议,犹太人的民俗故事也散布了它自己的传说– “布拉格的高兰姆”。这是十六世纪犹太拉比求达·里欧·本杯扎尔为了保护布拉格犹太人而竖立的一座大型泥塑。“布拉格的高兰姆”深深印刻在布拉格犹太人的历史中,以致要分清真伪非常困难。奇怪的是,拉比于戴尔·罗森伯格在1909年出版了一部有关高兰姆的书。书中说高兰姆源出于古老的犹太手稿,但现在已经证明,这是作者一手制造的谣言。尽管如此,这个传说经久不衰,因为它成了几个世纪以来反犹主义带来的愤怒、沮丧和追求公正的象征。

当然,制造迷思不只是欧洲人的恶习。1826年7月4日是美国独立五十周年纪念日,约翰·亚当斯和托马斯·杰弗生在这同一天去世。两个美国国父在独立日的神秘去世,引起了马克·项茨在《等待天国》(2008)一书中所描绘的“雪崩般的赞颂和公众反思”。很多赞颂文章误用甚至编造了亚当斯和杰弗生的最后遗言。项茨在书中写道:“这些和事实大相径庭的信息似乎并没有浇灭听众和读者的热情,因为他们寻求的不是完美的史实,而是其中包含的意义。”

我们很容易把这些故事看作互联网之前的事实混乱。从最早的历史开始,我们所集合起来的迷思、传说和爆红故事,与其说在追求事实,不如说是在为我们面对周围世界的挑战而创造一种叙述。但今天我们可以很方便地得到信息,为什么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呢?

我的妹妹不只一次分享了一张伪造的照片,说我们已经来到了电影《回到未来》(1985)中德罗连穿越机器的年代(2015年– 译者注)。我妹妹是千禧一代人(在2000年前后成年的人– 译者注),她尊重Snopes.com (专从事网上传说核实的网站– 译者注),她也知道谷歌的奥妙。即使如此,她还是在不同的时间将这张照片分享了多次。我问她为什么继续散布这种错误信息恶疾,她耸耸肩膀回答:“不知道,是直觉吧。看到什么东西,觉得对自己有意义,就分享了。”

也许,在我妹妹耸肩的背后,有一层更深的怀旧感受。她在千禧年一代里是年纪较大的,有了孩子,她以前所经历过的新事物,现在又一次为她的下一代所经历,这是一种很熟悉的现实。这种怀旧感又表现在2015年,这是麦克弗莱乘坐德罗连穿越机器到达的那一年。这件事带来了一系列的疯传文章、推文和背景短文,对这部电影的影响以及现实的“未来”和好莱坞的想象大相径庭作出思考。

宾州大学沃尔顿商校的琼纳·伯格和凯瑟琳·密尔克曼,为了找出故事疯传的原因,于2012 年分析了《纽约时报》的七千篇文章。他们发现,能引起强烈情感(正面或负面)的故事,被分享的次数最多。人们愿意相信能引起自己共鸣的、能验证自己原有观点的内容。至于真实性,去它的吧。我的妻兄热爱阴谋理论,他说工会领袖杰米·浩法的遗体已被发现。我去核对这一事实时,他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发给我支持他这一说法的令人置疑的网站链接。在他谷歌的过程中,他一定也碰上了证明他错误的信息来源,但他一律置之不理,而坚持选择那些支持他的看法的文章。

十一月期的《滚石》杂志里刊登了一篇有关弗吉尼亚大学女生“佳姬” 被强奸(未证实)的故事。校方即作出反应,发动了调查,关闭了校园内的女生协会和男生协会。《滚石》杂志后来收回了那篇故事,并声明说,佳姬的故事好几个地方有出入,在深入调查后,杂志已不再相信佳姬的叙述。

此后在故事真实性方面就产生了一场混战,为了给不同的叙述量体裁衣,这个故事被扭曲重复了很多遍。有人认为这是女性用假强奸来挟持男人的一个例子;在另外一些人看来,这是个带警告性质的故事,提醒人们强奸报警的危险性。但在这场混战中没人注意到的是一个真实的女性,她收到恐吓,并在隐私上受到侵犯。《滚石》这个例子引起人们在支持和反对的两方忙乱地表态,而这正好表明了网络时代人们不和谐认知和追求“真实性”之间的冲突。事实就在我们的眼前,但事实并没有解放我们的思想,反而在观点之战中成为牺牲品。我丈夫有个谚语:“只要你谷歌够多,任何事物都会成为真理”。

这里的问题还不限于意识形态和真理。宾州的阿曼达·里斯看到女儿的照片在网上疯传后感到极其愤怒伤心。里斯的女儿现在是个健康的少女,但在2007年她接受了针对四期神经母细胞瘤的治疗。她那时七岁,在那张照片上她掉光了头发,笑嘻嘻的,穿着拉拉队的服装,手握绒球。里斯2009年在社区论坛上分享了这张照片。后来当她看见照片在脸书上传播时感到非常震惊。照片还带着一条短信:点击“喜欢”表示你关心这个女孩,点击“分享”说这个女孩美丽,为她战胜癌症祈祷。

更糟的是,这张照片被用来推广垃圾邮件。表面上,脸书用户在分享和“喜欢”照片并支持一个得了癌症的小女孩。实际上,发表照片的脸书页面是在利用它取得“喜欢”的点击,目的在于出售这一页面,或做产品广告。里斯告诉CNN 电视台,她很高兴更多的人对癌症有所了解,但看到自己女儿的照片被用作欺骗手段,她感到很痛心。“最让我气愤的是他们阴险地利用照片来赚钱。”

在《生命的不可承受之轻》(1984)中,小说家米兰·昆德拉写道:“即使在最痛苦的日子里,人们仍在不知不觉中根据美学规则谱写自己的生活。”也许这就是网络故事的造就。它们把周围世界纷乱的碎片整理成一幅我们能理解的马赛克图(或新闻服务)。网络没有治愈我们制造迷思的坏习惯,反而给了我们更多的练习机会,无论对别人造成了多大的痛苦。

原文:Fact–Checking Grandma

延展阅读>>>谣言心理学:谣言传播的九条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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