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过是一堆会焦虑的肉而已

文:李孟潮

原题《扑向》

贪婪的吮吸。黑冷的孤寂。她扑向那一点星火,那根奄奄一息的香烟,就像童年时,蹒跚地扑向母亲的笑脸和怀抱。

她的一生,便是由一系列的“扑向”动作组成。

童年时扑向母亲,少年时扑向高考,青年时扑向那一生一次的初恋。

成年后,开始东扑西抓,扑向那个坏笑的男孩,扑向公司业绩的排行榜,扑向新上市的减肥药、扑向演唱会上汗水泠泠的歌星,扑向那个忧郁的、正闹离婚的中年男子,扑向年龄所迫、逮谁是谁的婚姻,扑向为了传宗接代的重任、不得不生的怀孕,扑向婴儿眼神中的纯真和期望。直到婴儿成为少年,对她“扑向”的动作摆手,“妈妈,不,离我远点。”

她才发觉,这一生扑来扑去,扑了个空。

然后,她扑向抗抑郁药和蠢头蠢脑地兜售温情的心理医生。

她仍然是那个刚刚学步的幼儿,恐惧中、踉跄中需要扑向一个温暖的拥抱。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他,在那家五星宾馆中,他们瞪着彼此裹在百浴巾里,冒着热气的身体,沉默不语。

然后,他们扑向对方。这一次,必须闭上眼睛。因为大家心知肚明,这一次仍然会扑个空。

可怜的姑娘,那个童年等待着你一跃而入的怀抱早已逝去,再也找不回来了。

而她的那个他,也同样在东奔西跑,扑向一个又一个幻想。拼命学习时在想,考上重点大学,就一切OK了,考上了,然后失望;努力赚钱时在想,发财了有房有车就幸福了,买了别墅和宝马,然后失望;追求美女时在想,只要娶到她,这辈子死也值得,娶到了,然后失望。

每个人都是这样,带着幻想扑向一个又一个目标,然后一次又一次失望和痛苦。

然后这些把自己的灵魂摔得皮开肉裂的人会再次挤出最后一点力气,义无反顾地扑向心理治疗。其壮烈的姿态让人想起抗美援朝战争中的英雄。那些脑袋里塞了几个词不达意的心理学术语、同样是浸泡在冲动的大众文化中的心理医生们往往会情不自禁张开怀抱,那种暧昧的姿势似乎在大声号召,“来吧,宝贝!让我来共情你,让我来安慰你,让我来理解你,让我来温暖你,让我们一起来点真诚来点爱!”

糟糕的事情发生了,这个家伙真的以为他能够替代那个消失在岁月流沙中母亲的怀抱。

一次次扑向,一次次冲动。每个扑向的动作,每个冲动的浪花,都来自欲望之海的一次颤抖、一次悸动,一阵痉挛,一股电流。

精神分析的要旨在于,用回忆代替冲动。弗洛伊德如此说。这个饱受冲动之苦的犹太人知道,人,说到底,不过是一堆会焦虑的肉而已,如果他不善于用回忆觉照的力量来照亮欲望的深渊的话。

所以他教会患者和分析师们,要平静的观察所有的话语,所有的内容,而不带任何偏见——

“治疗开始时,患者被要求把自己放到注意和不带激情的自我观察者的位置上,仅仅是长时间辨认他的意识的表面内容,而且一方面承担起保证完全真实的责任,另一方面不从沟通过程中撤走任何观点……”(弗洛伊德,1912,《对实践精神分析的医生们的建议》)

除了法国人拉康,几乎没有任何人愿意接受弗洛伊德的这个建议。精神分析注定要灭亡,被麦当劳和MTV取代。我们都喜欢,用冲动回应冲动,用迫切迎接迫切,用匆忙对抗匆忙。有多少人有力量和勇气对着那个笑意盈盈、温暖安全的怀抱挥手,说;“对不起,我已经长大,不再需要你”?

残忍的回忆。在回忆之光的照耀下,她会看到,那些让她心醉的笑容,那些让她沉迷的荣耀,那些让她迷恋的话语,不过是一个个绚烂的梦境,一张张翻拍的褪色照片而已。

今夜灯火璀璨,都市光影恍惚。千万不要回忆,要不然这座城市将会变成一抹斜阳照耀下的废弃的古堡。

“石城昔为莫愁乡,莫愁魂散石城荒。江人依旧棹舴艋,江岸还飞双鸳鸯。帆去帆来风浩渺,花开花落春悲凉。烟浓草远望不尽,千古汉阳闲夕阳。”

唐人郑谷坐在回忆的河边,坐在荒凉的城市旁,写下了这首诗。

诗歌,只属于远离城市、远离冲动的回忆者。奔跑的生活适合野兽,适合汽车,而不适合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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