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皆凡人——评《云上的日子》

文:林灵

1995年,已入耄耋之年的安东尼奥尼找来德国导演温姆文德斯与他合作,制作了一部疏离、缥缈的《云上的日子》。整部电影实际上是个故事集,由约翰马尔科维奇扮演的导演串联起来:他时而是其中的人物,时而是置之度外的旁观者;他在云端之上,冷眼凝视着人间的爱与痛苦,并由此组成了他的生活;透过胶片,剖析人内在感情的冲突与挣扎。其实正是在此片的结尾他借约翰马尔科维奇之口的那句“导演是件特别的工作”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即所谓站的高望的远,这样一个云上的人自然会看到我们所无法察觉的独特的视角与镜头诉说和上演着当代人的一部欲望组曲。

——来源:百度百科

第一个故事。

年轻的女教师在假期邂逅帅气的工程师。她外表矜持,内心火热;他崇尚自由,追求浪漫。初逢的夜晚,住在同一家酒店的他们互道晚安回房,她换上洁白的蕾丝睡裙,等他来敲房间的门;他犹豫而冲动,最终还是没有走出自己的房间,合衣而眠,而待他清晨醒来去找她,却发现她早已离去。

关于他这一晚的遗憾,我的理解是,要么源于自尊心作祟,要么源于对完美爱情的幻想。关于自尊心,可从白天他们的相处中推导出来。他两次欲吻她,都被她不留情面地躲过,她大约是想欲擒故纵,不料却伤了他的自尊。所以夜晚的求欢,他也许会担心再被拒绝,欲达则不达。关于完美爱情,这一点是从后面的情节反推过来。他不忍以一夜风流破坏他们之间美好的感觉,所以固然有冲动,依然决定一步一步来。在第二天发现她离开后,还想着要送花到她的房间。他很浪漫。

再次重逢,他很欢喜。随她到了她的家,本以为可再续前缘,却听她说起了另一个男人,与她同居了一年的男人。和上一次一样,他的自尊被伤害了,对完美爱情的幻想也破灭。心心念念了两年多的女人,居然与别的男人有了故事,甚至于,她还在想着他。他愤而离去,留下她黯然伤神。她的骨子里,是希望他留下的。

他走出她的家,忽然停下了脚步,大概是冷静下来,发觉心中对她的深深依恋,不舍就这么走掉。他回去了,这一回,勇敢地敲了她的门。

故事到了这里,本该有个美好的结尾。他们赤身裸体躺在床上,一切仿佛自然而然。然而,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乳房、小腹,却不触碰;他的唇无限靠近她的唇,她欲上前、他却躲闪,她笑起来,以为是情趣,不曾料到最后他却起身离开,再一次,关门远去。不论是自尊心还是幻想的破碎,他还是无法接受她,一个有了其他男人的女人,哪怕他还深爱着她。

最后的画面,他们一个在楼下的街道,一个在楼上的窗前,凝视对望,转身离开,没有说再见。

第二个故事。

异乡来的导演被路上偶遇的漂亮女店员吸引,一路跟随,然后交谈。她毫不忌讳地告诉他,她刺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十二刀。被判了三个月的监狱。她问他,你想走,还是想留下?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她开始奔跑。等她停下,发现他跟在身后。她对他说,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他问,是谁?她说,我不确定。他们在她的床上欢愉,相融和洽。他离开时,在窗外与她道别,她微笑。

这个故事很简短,却最耐人寻味。首先,她为什么会杀死自己的父亲?其次,杀人如此重罪,她为何只被判了三个月?最后,他让她想起了谁?

我在此做一个大胆的猜测。她的父亲对她进行侵犯,她防卫过当,杀死了父亲。但她的心中依然对父亲怀有俄狄浦斯情结,所以会一再地回到凶杀现场,不是因为内疚,而是回味当时的场景与感受。陌生的导演明显比她年长很多,他让她想起了她的父亲,所以她对他产生了父亲的移情,欣然与他同床。

这是一个心理有扭曲的女孩,如果没有及时的治疗,她也许会一直对同父亲般的男人产生好感,来弥补自己对父亲的情感。

第三个故事

女孩在咖啡厅里同陌生的男子分享杂志上的故事。很难说她是真的想分享故事还是仅想找一个搭讪的借口,毕竟最后他为她出了轨。但女孩说的故事里有个金句:“我们走得太快,把灵魂丢了。”这句话也成了他们的写照。他夹在自己的妻子与作小三的女孩之间,对妻子信誓旦旦,对女孩连哄带骗,贪恋她们的肉体。

他丢了他的灵魂,她也是。妻子如此深爱他,爱到失了自己的灵魂。

第四个故事。

其实这个故事是上个故事的延续,但我更愿意把它们单独列出来,因为其实说了不同的主题。

出差的男人回到家,发现妻子早已离开,不仅带走了大部分的家具,还在报上登了出租这套房屋的信息。他心灰意冷,准备离开巴黎时,遇到前来租房的女人。她就是上个故事中丈夫出轨的那个妻子。她发现丈夫满口胡言,不再对他抱有信心,决定离开他。有趣的是,她也带走了丈夫的家具,这一点令男人想起自身遭遇,仿佛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了自己的妻子。于是他决定留下来,与这名女人共同生活。也许在她的身上,他看到了妻子的影子吧。

第五个故事。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故事。男孩爱上偶遇的女孩,勇敢地前去搭讪,厚脸皮地要求同行,天马行空地聊天,热烈地向她求爱。她却淡淡地告诉他,明天我就要去修道院出家了。关门,只剩下他孤单地站在门外。

喜欢这个故事,是因为两个小情节。第一处,女孩希望舍弃肉身的欲望,而去获取心灵的平静。男孩俏皮地说起一句从报纸上看到的话:如果樱桃树能吃掉樱桃,岂不快哉?由此引申出另一句话,他对她说:你像一棵自给自足的树。真真是妙趣横生,我太爱这句台词!第二处,他们从教堂里出来,一边聊天一边往回走。他们的对话很投机,二人兴致不错。忽然下起大雨,路面打滑,她没留神摔了一跤。本是尴尬的事,她却快乐地大笑,躺在湿哒哒的路面不愿起来,被他硬扶起走了几步,她还是止不住银铃般的笑声。他被她的笑声所感染,忍不住说出了心底的话:如果我说我爱上你了,会怎么样?女孩停了笑,巧妙地回答:这就像在明亮的房间点燃蜡烛。含蓄地告诉他,这是没有意义的事。这一段,我太佩服导演对女孩因摔倒而大笑的设置。这个故事从头到尾,可以看出女孩是一个对自己有高要求、禁欲、不放纵的人,但是她明明是一位处于妙龄的女性,有着女孩最天然的纯真、快乐和追求,她一直压抑着这些,直到遇上了眼前这位扰乱她心湖的男生。她虽矜持地说着信仰,却无法控制地被他所吸引,不由地想去追求那些她原本所摒弃的所谓的“肉身的欲望”。雨天中摔的那一跤,恰恰释放了她身体里所压抑的能量,她禁不住要表达她的快乐,直到男孩向她告白。那一刻,她突然清醒过来,长久以来的信仰力量重回她的身体,她或许还想到了撒旦的诱惑,她告诉自己不能背叛上帝,所以她拒绝了他的爱恋,并一路沉默地走回了自己的家。她又重新变回了从前的自己。面对男孩最后恳切的请求(明天能再见面吗?),她决定要将这一切了断,不给他希望,也不给自己希望,所以她只说了一句话:明天我就要去修道院出家了。彻底断绝了刚刚萌发起的爱意。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但是我总希翼着,男孩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或许能让女孩改变心意,去听从她内心真正的声音。毕竟,她曾经那样快乐地笑过。

大学时第一次看这部片子,一知半解。几年后重温,竟是看得入神。除了不太喜欢以一位看起来神叨叨的导演用上帝般的视角来评判这所有故事的处理外,几个小故事本身都是很用心的,演员也很棒。整部片子表面上谈的都是爱情,其实真正表达的是人性。你我皆凡人,做真实的自己,接受不完美的自己和这个真实却不完美的世界。

责编:绵羊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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