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症12年自述:脆弱是我最大的武器

文:姜英爽

原题:焦虑症十二年

一直想写一下关于焦虑症抑郁症的话题,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动笔,打开知乎的焦虑症话题,有太多人写得比我好。

而我,要开始慢慢梳理回忆,很多已经淡忘了,但有些片段和场景依然深刻地留在大脑里。

一晃,焦虑症,已经陪伴了我长达12年。

◈◈◈

焦虑是无法治愈的,萨特说,“我们活着就相当于被抛入恐惧之中,因为我们不断的面对选择。”

每个人遇到有些事情时候就会焦虑,所以,焦虑和恐惧是正常的情绪之一,但,如果长久不能自拔或者严重影响了生活,让没办法集中精力去做事,而坐立不安,或者一直生活在恐惧和痛苦里,那么,你就要去医院看病了。

四叶草年会又要到了,让大米焦虑的事情又来了。每件让我严重焦虑的事情过去后,我会显得正常一段时间,但是生活里有任何风吹草动,又开始无法控制自己可怕的联想。

总之,就是什么事情我都往极端和坏里想,总觉得不幸随时会降临。不吃安眠药?更是每天熬到三四点才困极迷糊入睡,甚至睁眼到天亮。

一直都有人不解地问我:

“你不是过得挺好的么?”

“你为什么会有焦虑症?”

(言下之意,你事业也曾经有小成、不缺房子米饭、小米好歹NT也不缺老公疼爱,看到你天天喜欢开玩笑还在抑郁焦虑,吃饱了撑的么?)

更多的人知道我包里永远都揣着安眠药,还服用抗焦虑药物,会说:

“别吃了,副作用太大了。”

还有人说:

“医生也给我开过,我把药扔了。”

这就是大多数人对焦虑症抑郁症的看法。

我无法回答,也无力解释。作为一个资深病友,我只能简单地讲,这是一种病,生活不如意和打击会诱发病情,但是过得好好的,也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让人心惊肉跳。

医生说,焦虑抑郁的人某种激素值异于常人。也就是说,心理上的疾病其实是有生理的基础的。有句话叫:幸福是一种感觉。对的,我就是那种经常感受不到幸福,而是恐慌随时会失去手边幸福的人。

患有重度抑郁的人,应该比我的痛苦更深十倍。只有病友们才知道这种感受。

媒体人是易感人群,我很多同事都有这个问题,包括我最好的同学朋友,也因为抑郁症三四年没能上班了;今年8月份,原《南方周末》的同行朝格图抑郁症跳楼自杀,他深受病魔折磨,称自己“脑子里有无数念头在转,控制不住,停不下来。”敏感让我们拥有比别人更纤细的感觉和文字,但是过分活跃的想象和神经也使得焦虑和抑郁如影随形。

财新传媒副主编张进作为一个痊愈的抑郁症患者,写下多篇文章普及相关知识:

“目前中国的抑郁症患病率估算是3%-5%,我们每个人的身边,都可能有这样的患者。如果我们知道他,要去帮助他,成为他的社会支持系统。”

缘起

其实,我焦虑的性格早有端倪。高中就经常头痛失眠,高考前夜一夜未眠。不过我当时成绩实在优秀,所以高考依然很顺利。还有就是严重缺乏自信。

明确知道自己患上焦虑症是2003年。

那年夏天,刚和米爸结婚几个月,搬进新装修的房子,一天我正在对着镜子观察自己刚被扎了耳朵眼而化脓胀痛的耳朵,无意中发现脖子右侧鼓起了一块,没错,那里长了东西。

我飞奔到医院,医生严肃地告诉我,甲状腺长了肿瘤,可能是恶性的。

正值青春年华的我马上被打击倒下,后来换了医院证实那只不过是个良性的甲状腺瘤,住院动了手术就好了。但是我却因此留下了恐癌症,总觉得浑身不适,肚子胀担心胃,发烧担心淋巴瘤……我强烈认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

或许你会说:你真矫情!可是,我想说的是,作为当时的我经历过的惊恐都是那么真实难熬,我一度根本无法工作无法写作了。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部门在广州开会,好久不见的同事们在饭桌间谈甚欢期间,我忽然惊恐发作,舌头发麻,吞咽不下任何东西,我离开饭桌,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把全屋子的人都吓坏了。

我第一次尝到了抑郁焦虑症中的名词:“濒死感”。是的,就是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掉了。

后来脖子里又长了个肿痛的淋巴结,我反复朝医院跑了七八次,向医生倾诉我的恐惧,把所有该做的不该做的检查都做了,逼着医生给我穿刺来确定病情,终于医生对我说:我建议你去心理科看看吧。

结局就是我被医生确诊焦虑症,带着几盒赛乐特(帕罗西丁)回家了。我开始了第一次服药治疗。

后来慢慢好起来,直到2007年夏天,我好心去救一只野猫宝宝,手指反被咬了一口,然后过了两天那窝小猫仔不明原因集体死亡,这一幕给了我强烈的心理暗示,我认为这些猫可能是狂犬病而死,我可能也感染了。

我疯狂地跑到医院反反复复去打狂犬病免疫球蛋白、疫苗,被咬的手指总是觉得发麻,甚至肢体走路困难。

我再次去康宁医院求医,开始服药。

一天夜里,药忽然没有了,我又惊恐发作,半夜只好让米爸开车带我去康宁拿药,我当时的感觉就是,我的狂犬病发作了,我要死了。

多年过去,我仍然深刻地记着,凌晨一点,那个匆匆跑进急诊室朝医生哭诉的我。

一直到两个月后,我去疾控中心拿到自己狂犬病抗体阳性的报告,对身患狂犬病的恐惧才不药而愈。

后来小米一度被认为是谱系,我连吃饭的欲望都没有了,也没有饿的感觉,体重一下子降到了我成年后的最低值,是当时认识的一大批老家长帮助了我。直到我去康宁再次就诊,吃了一段时间的药物,我才意识到小米的情况并没有我认为的那么糟糕。

强大的焦虑让我对干预特别尽心尽力,但也让我极度痛苦,一直到小米被所有医生专家诊断正常,她一天天健康快乐地长大,我才慢慢淡忘了谱系这回事。

但生活里的焦虑无处不在,我总是害怕着生活里发生那些极端的事情,担心父母,担心家人,担心小米,担心自己……发作的时候,别人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也控制不了。

比如,家人不能告诉我他们有任何身体不适。小米说腿疼我都会害怕,她经常扁桃体发炎,而她每次发烧都让我心惊肉跳;前年一次扁桃体化脓病愈后,她的白细胞总是高于正常值一些,连续验血验了几周,甚至换了几家医院,都是一样的结果,我恐慌的不行,每周都把报告发邮件发给儿科医生出身的邹小兵教授,反复问他,小米是不是得了什么不好的病。

“日理万机”的邹神被我纠缠了几个星期(估计他实在被我缠得没有办法),甚至后来身在美国出差,都写邮件耐心回复,告诉我白细胞和某血液病的关系,像小米这种情况,应该最大可能是有某种慢性炎症。

我仍然惶惶不安,带小米又在儿童医院排了一整天的队,做了血涂片,几天后拿到结果证实没有异常,我才暂时放心。

某天我发现小米两端腋下鼓鼓的有一块小突起,我立刻联想到了淋巴结,顿时天旋地转,直奔医院,连给小米看病的医生都看出了我的异常,连连安慰我,不像是什么大问题,后来B超结果证明只是胖嘟嘟的脂肪,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我经常每天每时每刻都想着一件让我有压力和感到着急的事,自己为此急躁、努力,不眠不休,也无形中压迫身边与此相关的人这样工作做事。比如我经常半夜里给同事电话“夺命连呼”,要求他们不要忘记做某事,估计他们看到不吃药的我就想闻风而逃。

当然这种性格也造就了我工作上相对容易“成功”,比如做记者,很多时候只需自己独立完成,我自从开始某个选题起,就会心无旁骛进入焦虑,拼命联系各采访人,马上就能拎包出门赶飞机采访,半夜三更不眠不休写稿,十数年来我基本从不拖稿,在时效性就是第一位的新闻业,这无疑是很好的一种习惯。

和我合作做某事,永远不要担心我不会把重要的事情放在心上,我会尽心尽力,尽可能做到完美,虽然自己很累精神很焦虑。

我的小情绪化也是显而易见,熟悉我的人都叫我“小朋友”、文艺女青年的毛病应有尽有,时而兴奋得意洋洋时而垂头丧气,时而因一点小事感动得泪如雨下,又会因为某件小事一蹶不振,缺少自信。但,好的是,我是那种前一秒还抹着鼻涕眼泪,后一秒又会投入工作的人。

缺乏自信?很多人很难想像我是个没有自信的人。是的,对自己总是严重缺乏信心,反复纠结,需要我信服的人给予多种鼓励,甚至朝前踹一脚,我才会前进一步。

可以说,受折磨最深的,是我自己。所以,必须吃药。

服药后,副作用当然是有的,一是每个月都必须规律一两次去看医生,大脑也因服药变得麻木、健忘,超强的记忆力、敏锐的反应能力变得迟钝,灵感也少了,这对从事文字工作的我来说显然是个坏消息;而且从激进变成了漠然、还偶有逃避心理;从着急变成了懈怠,这显然也不太好。

还有一个让我无法忍受的副作用,就是发胖。

我数次规律治疗焦虑症都半途而废,都是因为药物让我体重增加。本来就和减肥一直斗争的大米,自然不会容忍自己连口腹之欲都没获得就凭空胖成那样,实在太冤枉。最近又屡次换药,也因为此。

还有个不太好意思公开的副作用,实在不好意思当众讲,若想知道,欢迎小窗。

但是,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规律服药之后,我的脾气会平和很多。焦躁也会变少很多。根据我的经验,开始服药前两周是副作用最大的,会觉得头晕恶心等,但是熬过这两周,药效慢慢出现,副作用也会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总之,我的日子好过多了。身边人的日子也好过多了。我也有心情继续研究美食,动手做菜购物腐败了。

吃药真的没有那么可怕。

所以,张进说,千万要记得,按时吃药,不要随意停药。不然很容易陷入更深焦虑或者自杀行为。

我想说的是,拥有朋友,真的是一个巨大的支持系统。年初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是朋友们天天晚上陪着我聊天到深夜,还有卢莹和戴榕,在广州每次都带我去吃好吃的,一直在说“你真棒”,才让我渐渐走出阴影。他们都是我的支持系统。

谢谢你们,亲爱的

太多太多亲爱的朋友

不能一一点名

是你们的爱,拯救了我

也让我一直可以留在这个群体之间。

我再次开始了规范治疗,虽然现在我仍然不敢停药,但是,至少我会觉得自己好可笑,何必为那些伤害我又在我人生中不重要的人而伤心,最近还有朋友告诉我,外界传言我是精神分裂,还离了婚(我已经被“离婚”多次),我可以一笑了之了;至少,我现在不会半夜“疯疯癫癫”骚扰朋友了,也可以再次下厨为朋友家人做美味了。

人生,真的,对抑郁焦虑的人来说,太难,太累。

我的先生,小米的爸爸,一个20余年的佛教徒,我不信佛,但是我确实看到了宗教对人内心安宁的巨大效果。他每天简简单单,快快乐乐,而我,是多么嫉妒他的快乐。

我们一起生活,面临的很多事情都是类似的。可是他,安宁幸福,而我,总是急急躁躁,内心还经常缺乏自信和安全感。我甚至会经常想,为什么,父母要生下我呢,生活是美好的,可是,真的,好累,好害怕。

所以说,快乐二字,真是完完全全是属于个人的感受啊。就算同样的不幸,有人云淡风轻笑对一切,有人生不如死度日如年。

快乐,对焦虑抑郁症患者来说,是一件如此奢侈的事情。

是的,焦虑抑郁症患者是孤独的,这种孤独不取决于他现实中有多少个朋友、身兼多少职务、在公司学校家庭多么显赫耀眼,而是他的内心。

有的人现实中有一大堆谈得来的朋友、同学,甚至还是大家的“开心果”、“知心姐姐/哥哥”,然而只有他自己明白这些伪装之下自己不过是一个声嘶力竭的病人。

最近,米爸的师傅建议我练习瑜伽,几个月来感觉还不错,至少那些静心的瑜伽音乐,会让我舒缓身心。

这些年,也不是总在焦虑,也是有美好的时间,但反反复复,我还在康复中。

我也知道,身边很多特殊孩子父母也是焦虑抑郁高发人群,还有我们的很多谱系孩子,都经常感到焦虑。我看到他们眼中的惊慌的时候,会明了他们的这种感受。

所以我一直都想好好做一个关于抑郁焦虑症的专题,希望我们认识它,正视它,一起度过孤独和抑郁。

◈◈◈

如果你也深陷焦虑抑郁

请你看完这些文章,

如果你的家人

你的身边有这样的人

也请你成为他的支持系统,

因为你的关心,对他(她),太重要。

◈◈◈

我没有强大的内心,或许我永远也做不到从容和优雅,云淡风轻大约只能属于卢莹这样美好的人,但,起码,我应该为了更多爱我的人,好好地活着。

一个很了解我的朋友说,真性情、脆弱是我最大的弱点,但是,也是我最强大的武器。

既然焦虑来了,那就与狼共舞吧。

珍惜当下

最后,特地感谢米爸,面对如此神经脆弱甚至神经兮兮的我,总是无条件的包容我,爱我,他永远都在试图教会我“放下”,虽然十多年我仍然毫无长进,一点儿也没有学会他的从容,但他仍然在试图改造我跟着他学佛。

朋友们都说,你就是米爸的大女儿。何其幸,我的痛苦生活因有你同行成为慰藉,谢谢你,守护我身边的那个人。

如果你也有类似的经历和抑郁状况,欢迎你告诉我。

一起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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