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成功活着,究竟会不会损害你的内心

文:戴维·布鲁克斯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大约每个月我都会遇到一个散发着内心之光的人。这些人可能从事各行各业,他们看上去都很善良,他们愿意倾听。他们让你感觉很有趣,自己受到重视。你经常看到他们照顾别人,他们这么做的时候,会发出悦耳的笑声,而他们的举止表明他们充满感激之情。他们不是在想他们做的工作有多棒。他们根本没有考虑自己。

当我遇到这样的人时,一整天都会感到喜悦。但我承认,我经常有比较悲观的想法:我想到尽管自己的事业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但我还没达到那种境界。我的精神还没有达到那种慷慨,我的品格也没有达到那种深度。

几年前,我认识到我希望自己能更像他们。我认识到如果我想做到这一点,就需要更加努力地拯救自己的灵魂。我需要经历一场道德冒险,才能让自己产生那种善。我还需要更好地平衡我的生活。

我想到世间存在两种美德——简历美德和悼词美德。前者指的是你拿到市场上的技能,后者指的是葬礼上谈到的品格——你友善、英勇、诚实、忠实吗?你有深爱的能力吗?

我们都知道悼词美德比简历美德更重要。但我们的文化和教育体系,却会花费更多时间教授取得事业成功所需要的技能和策略,而不是散发内心之光所需的那些品质。与铸就内在品格相比,我们当中的很多人都更了解如何发展外在的事业。

但如果你为外部成就而活,随着时间的流逝,你就无法探究内心深处,对其加以构筑。你会缺乏道德准则,很容易自我满足,陷入道德上的平庸。你按照容忍度曲线对自己评分,你认为只要没有明显伤害其他人,人们似乎也喜欢你,肯定就还不错。但是你充满了厌倦却浑然不知,无法体会生命最深的意义和最高的精神愉悦。渐渐地,现实中的自己和理想中的自己、你和你偶尔遇到的那些炽热的灵魂之间,拉开了巨大的差距。

因此几年之前,我开始发掘这些非常出色的人是如何达到这种境界的。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沿着他们铸就品格的道路前行(我是一名专家,通过显得比真实的自己更聪明、更出色,来取得收入)。但我至少想知道这条道路是什么样子的。

我得出以下结论,那些非常棒的人都是后天培养的,而不是天生的——我钦佩的那些人通过具体的道德和精神成就,慢慢铸就了无法伪装的内在美德。

如果我们想找窍门,就可以说这些成就相当于一份道德清单——即人在探寻最丰富的内心生活的路途里,应该体验哪些经历。接下来,迅速地看看其中的一些要素吧。

转向谦卑:我们生活在一个“大我”的文化之中。精英社会希望你推销自己。社交媒体希望你发布自己生活的亮点。你的父母和老师总是告诉你,你有多棒。

但是,我曾深深钦佩的所有人,都是能十分坦诚地面对自身弱点的人。他们清楚自己核心的缺陷,不论是自私、懦弱、铁石心肠、渴求得到认可,还是其他情绪。他们会探究,这种核心的缺陷究竟如何导致了让他们感到羞愧的行为。他们已经产生了深刻的谦卑,这种谦卑最恰当的定义是,从以他人为中心的立场出发,产生的强烈自知。

自我挫败:外部成功是通过与他人竞争而取得的。但性格是在与自己的弱点对抗时形成的。例如,德怀特·艾森豪威尔(Dwight Eisenhower)很早就意识到,他的核心缺陷是脾气。他培养了一种温和开朗的外在,因为他知道作为领导人,他需要展现出乐观和自信。为了遏制自己的愤怒,他做了一些蠢事儿。他挑选出自己讨厌的人的姓名,把它们写在一张张纸条上,然后撕碎,扔进垃圾桶里。在长达一生的自我对抗过程中,他慢慢养成了一种成熟的秉性,让自己在最薄弱的方面成了一个强大的人。

靠依赖而飞跃:许多人都会把《你要去的地方》(Oh, thePlaces You’ll Go!)一书作为毕业礼物送人。这本书谈到,生命是一段自主的旅程。我们在通往个人成功的道路上,会掌握一定的技能,经历一些冒险,并面临一些挑战。这种个人主义的世界观表明,性格是内部有意志力支撑的小铁人。但是,走在塑造性格的路途上,人们就会明白,没有谁能靠自己完成自我掌控。个人意志、理性和同情心都不够强大,不足以持续地压制自私、傲慢和自欺欺人。我们都需要外部的援助得到救赎。

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会把生命视作一个作出承诺的过程。性格取决于你与其他事物的联系有多深入。你是否培育出了深刻的联结,在你面对挑战时为你提供支持,并把你推向善?在智力领域,一个有性格的人已经对最根本的事物,产生了基本的哲思。在情感领域,她周围有着无条件的爱。在行动领域,她会笃定地从事那些一生无法完成的任务。

激发你的爱:多萝西·戴(Dorothy Day)年轻时曾过着杂乱无章的生活:纵酒寻欢,还曾一两次尝试自杀,找不到人生的方向。但是女儿的出生改变了她。她在写到女儿的出生时说,“就算我写出了最伟大的书,谱出了最美妙的交响乐,画出了最美丽的图画,雕出了最精致的雕像,那种创造的感觉,也不会比他们把孩子放进我的怀抱时的感觉更加崇高。”

这种爱淡化了她的自我意识。它会提醒你,你真正的财富在他人身上。最重要的是,这种爱能让人兴奋。它会让你感觉自己被需要,让你在为自己的所爱服务时,感到欢欣鼓舞。戴对女儿的爱不断蔓延和升华。她写道,“我在孩子出生之后感受到的那种宽广的爱与喜悦的洪流,没有任何人能得到或容纳。因为这些,尊崇和喜爱的需要也随之而来。”

她在各方面都作出了坚定不移的承诺。她加入了天主教,创办了一家激进的报纸,开设了面向穷人的文教所(settlement house)并和穷人一起生活,把同甘共苦当做一种建设社区的方式,一种不仅是做好事,而且是做好人的方式。有时候,这种爱的馈赠的会战胜与生俱来的、每个人都免不了的自我中心意识。

细化使命:我们都是出于很多理由进入职场的:金钱、地位、安全。但一些人有着将职业变成使命的经历。这些经历会让自我平静下来。真正重要的,是达到这一行固有的优秀标准。

20世纪伊始,支持进步事业的活动人士弗朗西丝·珀金斯(FrancesPerkins)还是一个年轻姑娘。她彬彬有礼但有点清高。有一天,她偶然看到了三角内衣厂(TriangleShirtwaist)的那场火灾,目睹数十名制衣工人没有被活活烧死,而是因跳楼摔死。这次经历令她的道德感蒙羞,也净化了她的志向。这就是她的使命细化。

那以后,她把自己变成了工人权益事业的工具。她愿意和任何人共事,向任何人妥协,战胜犹豫。她甚至还改变了外貌,好成为该运动的一件更有效的工具。她成了美国史上第一位女性内阁成员,当时的总统是富兰克林·D·罗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她也是20世纪伟大的民权人物之一。

内心飞跃:对大部分人来说,在生命中的某个时刻,他们会抛开一切形象和地位标志,一切因为上过某所学校,或出生在某个家族而带来的声望。他们会跳出功利逻辑,跨越恐惧造成的障碍。

小说家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真名玛丽·安·伊万斯[Mary Ann Evans])年轻时一团糟,情感饥渴,见到每个男性都会爱上对方,但每次都被拒绝。最后,在三十五六岁时,她遇到了一个名叫乔治·路易斯(George Lewes)的人。当时,路易斯与妻子处于分居状态,但在法律上依然是已婚身份。如果和路易斯走,艾略特便会被社会贴上通奸的标签。她会失去朋友,使家人同她断绝关系。她用了一周时间做决定,但后来还是和路易斯走了。“理论上,我不渴望轻浮、易破裂的关系,实际上我也不会为了它们而活。满足于这种关系的女性不会像我那么做,”她写道。

她选对了。她的性格稳定了下来。她的体谅和理解能力增强了。她生活在与路易斯稳定且专一的爱中,这是人在年龄更长、受过伤且受制于责任后迎来的第二春。他照顾她,帮助她成为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小说家一个。他们一起把饥渴变成了忠贞不移。

毕业典礼上的演讲者总是告诉年轻人:要去追寻自己的激情所在。做真实的自己。这种生命愿景从始至终都放在自己身上。但是,在寻求内在光明的路上,人们是无法通过询问“我在生活中想要的是什么”来找到职业道路的。他们应该问,生活对我有什么要求?我怎么才能够运用自己的内在天赋,来与世界的深层需求相契合呢?

他们的生活往往呈现一种失败、觉悟、救赎的模式。他们也会遭受煎熬和痛苦,但他们利用这些时刻来深入了解自己——通过写日记或艺术表达的方式。正如保罗·田立克(Paul Tillich)所说,痛苦把你介绍给自己,并提醒你,你并非自己以为的那个人。

在这条路上的人,把痛苦视为一个更宏大的叙事中的一些片段。他们不是真正为了世俗意义上的快乐幸福而活着。他们把生活看成一出伦理剧,只有当他们代表某些理想而参与剧中的斗争时,方才觉得满足。

这就是绊跤者的人生哲学。绊跤者在生活中拖着脚步前行,有点跌跌绊绊。但绊跤者正视自己不完美的本色,态度质朴而诚实,完全不会神经过敏。由于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绊跤者至少有一个大敌需要战胜和超越。他们伸出双臂,准备接受别人的帮助,并向别人提供帮助。朋友可以为他们提供深入的交谈、安慰和建议。

外在的雄心永无满足之时,因为总是有更多东西需要达成。但绊跤者偶尔也会体验到快乐。自由选择服从哪个组织,哪种思想和哪些人,这对他们是一种快乐。遇到同道之人也会感到开心。而且当目睹良好道德的行为时,当遇到安静、谦逊的好人时,当看到不管自己有多么老迈,前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的时候,他们会感受到一种审美愉悦。

在生活中,绊跤者不想比别人更好,而是想比以前的自己更好。出乎预料的是,在一种超然的心态下,她感到了深层次的宁静。在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她们的内在和外在的雄心是强大的、平衡的。但终究来说,在难得的欢乐时分,事业雄心被暂时放下,自我意识也摆到一边,绊跤者在外野餐或进晚餐时,或者一个山谷中张望,心中翻滚着无限感激之情,以及对一个事实的全然接纳:生活给予她的东西,已经远比她应得的好。

这就是我们想成为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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