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的紧箍咒(二)| 创伤代际传递的纽带

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其实只是戴在头上的一个箍子,只要唐僧不念咒语,它也就安然无恙地戴在孙悟空的脑袋上,时间久了,孙悟空不会有任何感觉,最后它消失的时候,孙悟空也是没有察觉的,虽然他心里还惦记着让观音菩萨给他摘下来。

这里面有很多很有意思的内容。

01


套在头上的紧箍咒,真正发挥作用的,是唐僧开始念咒语的时候。想到这里,我还有个疑惑,是唐僧必须在孙悟空面前念咒才有效,还是只有唐僧念咒,孙悟空那里都有感应?

然后脑子里突然就想起了,唐僧念紧箍咒的那些情景。最清晰的是三打白骨精那段,唐僧觉得孙悟空滥杀无辜,盛怒之下狂念咒语不停,孙悟空头疼的撞石头,腾云,所以这咒语,想必像是无线电波一样了,可以隔空传播。

也就是说,即便念咒的唐僧不在你眼前,但是只要他念咒,孙悟空那边就会有反应。

说到这里,我觉得这个关系挺有意思的。前篇写《孙悟空的紧箍咒(一)》,因为这紧箍咒,我写了孙悟空内在心理发展过程跟唐僧之间的关系,透过紧箍咒这个纽带完成。而现在我想说的,是这紧箍咒上的咒语,联系着唐僧和孙悟空之间的另一层关系。

其实唐僧的咒语,有点像是一种惩罚、施虐性的存在,因为它是让孙悟空痛苦的。而唐僧的这个咒语,不仅作用于孙悟空的身上,还能作用于他的内心,以致于他最后好长时间不被唐僧念咒,心里还是一直惦记着要把这个东西摘下来。


紧箍咒一天在,这咒语一天都有效,那对孙悟空而言,也就意味着,他还是那只需要驯化的野猴子,还不是佛。成佛是没人再能束缚他,没人再会对他加以惩罚的。

在这里联想到了个案的一个场景,也是很多个案都会有的现象。

“一回到家,头就变得很紧。因为会听到我妈的唠叨。这是一种重复地唠叨,她永远要说你不喜欢听的内容,而且重复说,而且一直说到你烦,你难受,你想发火,然后还不行,直到你屈服,听她的。”

这类的妈妈,都具有唐僧念紧箍咒的效果。孩子一听到,马上就有反应。最开始是身体反应,然后是心理反应,再然后是行为反应,屈服,或者反抗,但最终,应该还是屈服。即便不听到,这咒语早已种在孩子心里,怎么也抹除不掉,只要想到就会有同样的效果。


如果孙悟空一直不屈服,我想观音菩萨不会传授给唐僧这个法宝;如果孙悟空没有屈服,而是反抗了,那唐僧早就玩完了,这紧箍咒也就对孙悟空形同虚设了。


而孙悟空在什么时候把这咒语给破了,紧箍咒给摘了?在他成佛的那一刻。

这咒语是谁给的?是观音菩萨传给唐僧的。

这两个思路联系起来,让我想到了创伤的代际传递。

一个妈妈不停地对孩子唠叨,她说的都是些什么呢?

“不能出去,外面很危险。”


“不要干那个,那个不好。”


“你就是个不孝子,成天故意来气我的。”


“我就希望你能过得更好。”


“你怎么总跟我对着来,这辈子是来讨债的吧。”


诸如此类。

这些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话,是怎么从妈妈嘴里出来的呢?看上去很常见,但为什么你妈妈说的是这句,而不能是别的呢?为什么她的内心更在意这些,而不是另外一些?为什么她内心对你的担忧和惩罚总是多于对你的祝福和包容?


这些就是妈妈从她的上一辈那里继承过来的,也就是观音菩萨传给唐僧的咒语,作用在下一个人身上。

那么问题来了,这里传咒语的是观音菩萨,而你妈妈继承的,是她的父辈或者祖辈的创伤性的痛苦,传递的源头明显是截然不同的。

是的,我一开始也很疑惑,以为自己的一个联想,可能是瞎想,想错了,或者只有部分比较切合。但我又莫名相信,意象是完整的,应该不止如此。等我再去看看另一端的孙悟空,一切就都明白了。

孙悟空的结局是,他最后成佛,然后自己消解了这紧箍咒。是的,是他自己摘下来的,不是观音菩萨,也不是唐僧。而代际创伤的终止,也是在最后那一代人的身上,他自己去苦苦修行,自己去成长,不断地剔除掉身上那些代际传递下来的创伤,然后,他脱胎换骨,终成自己,也就成佛。

从孙悟空的角度而言,观音菩萨的出现,不是他厄运的开始吗?他那个时候多恨观音,多么想一棒子打死她,可是他打不死,即便打死观音,他也成不了佛,这紧箍咒也拿不下来。


他必须靠自己的力量,跟着唐僧取经路上,经过这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取得真经。而观音,其实一开始就给孙悟空安排了他这一生的命运脚本,你只能跟着唐僧取经才能摘下紧箍咒,并且如若你最后能完成,你就能成佛。

02

这真经和紧箍咒的关系,其实也挺有哲学意味的。


孙悟空如果一开始知道,取经就可以把紧箍咒摘下来,想必他一路不会再那么心甘情愿地帮着唐僧斩妖除魔,也不会一路上跟着唐僧,吃斋念佛,因为他心理有了一个目的,这个目的对他来说,比起取真经,更重要,更现实。


而取经,这是唐僧的目的,孙悟空只是一路护送。恰巧是这一路护送,孙悟空也成全了自己,不仅摘下紧箍咒,自己也成佛了。这大概就是一个人一生所谓目标,所谓意义,所谓成长的全部内涵吧。

回到代际创伤的角度,一个人想成长,不管这磨难是祖辈给的,还是自己天性里的,总之你这辈子是有些使命要完成的。


而你又没办法说,因为这是痛苦,我想办法把它除掉,然后就不痛苦了,就可以安稳自在过这一生了。这一生,就是在斩妖除魔的路上,一点点把这人生给度了,最后你的创伤,你的痛苦,也给渡了。


你的代际创伤,就在你这里失去了法力。

如此,你便成佛了。

文:王璐
责任编辑: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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